那一年,我還在拎著公事包,賣著見鬼的東西。也因為這見鬼的東西,我問小玉:妳的夢想是什麼?她回答我:她想成立一間專出女同志書的出版社。

我才驚覺:原來人真的有夢想。

我的夢想是什麼?能睡了不用醒,若不小心醒來那麼就要有牌打,打累了餓了有人買東西給我吃,吃飽了能躺在大腿上睡著。這樣,是夢想嗎?

過不很久,小玉對我說:她的出版社要成立了,希望我寫書給她出。她有幾個計畫,第一個是情詩的筆記書,第二是關於二十種情緒的詩句,也是想出成筆記書。

我跟她說,我愛情商數(也就是把她/他追到手那一本書)寫了開頭,不如就寫完吧。

我是個懶散成性的人,如果沒有期限,我幾乎不會做成一件事。小玉的截稿日一直在我書桌的牆上,我還是硬生生的,拖了一個月。

但是書印刷了,開賣了。一本猴子寫的書,給一間小出版社出版,沒有名氣,沒有廣告,在書局沒有好開架展示,沒有好的封面與美編,作者沒有人氣,沒有知名度,沒有配合宣傳,很多很多沒有,但卻造就了奇怪的奇蹟,再版三次,還是賣到絕版。

從寫書開始,我給我自己一個職業,叫做作家。從寫書開始,我離開了賣鬼東西的行列,成天躲在家裡,不是上網打網路麻將網路橋牌,就是在真的牌桌上廝殺。

說實在,我打牌的收入,比稿費多很多。但,我喜歡那個頭銜,那個職業。我寫了一封信給小玉:「妳讓我實現了:『閒來寫幅青山賣,不使人間造孽錢』的夢想。」我前兩本書叫小玉不急著給我稿費,因為我不欠錢。可是我記得,那時候我喝著稀釋的白葡萄水(因為我不喝沒有味道的白開水),吃一碗15塊的滷肉飯,還買回家配豆腐乳。我沒有要很富裕的物資生活,我只要精神式的快樂。

有一天集合出版社的出資老闆小麗跟我懇談,內容是:集合目前出了好幾本書,但發現一直出書又不賣的話,將來運作會很困難,所以,希望把子彈放在我身上,因為我的書看似能賣。

我說好。我會加油。但,我那不積極的個性,用說的永遠不會有用。小玉不知道,不給我一個範圍,一個時間,我永遠不會完成。我會摸著摸著,反正我也不知道哪一天睡著後就不會醒來,這樣那樣,有什麼所謂?

但,在小玉心中,張某人我,還是支撐著集合出版社的重要人物。張某人我呢,最感謝的,是小玉把我從塵世洪爐的苦海之中解救出來,給我一個作家的位置,讓我告訴全世界,我要多懶都可以,因為我要寫作。我的人生因小玉而轉向,我本來不知道未來會如何,但過慣了懶散的日子後,我知道我的夢想始終是這樣,能睡,就永遠不要醒。

張某這個名氣不大的作家,卻創造了一個名氣很大的T大,雄哥。上過電視,台灣胖胖電車男變身愛情教主。初看新聞我笑了,真的是讀者會的時候來的化名勾兒的小朋友,我還教了他對付天蠍女,要用忽冷忽熱法。

我不敢說其他的追求書都是土。但在我提筆寫愛情商數的那個年代,根本沒有任何提到如何經營愛情的書籍。只有一些自以為是專家的人,拿別人的故事隨便發揮心得,就以為能給人好的愛情觀念。我不敢說我的字句是黃金,但相較於斑馬一本薄薄的書賣一千這種玩意都能存活,都能上電視被採訪,集合出版社出的愛情商數系列,真的價值如黃金。

所以,當我看到,小玉又陷入經營困境,我很不捨。她的最大問題,就是現在的出版業明明無法負擔很高的稿費,她卻堅持要給行情一倍的價錢,原因只是因為:如果不給那樣,作者很可憐。其他還有哪些經營上的問題我不瞭解,但,我心理總是不希望,我心靈的避風港集合出版社,成為歷史名詞。

那我這掛名作家,突然變成無業遊名,也太荒涼了…

玉兒姑娘啊,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妳,妳該知道我的人生如果不是因為妳,不會在這個位置。如果再版對妳有幫助的話,妳要不要嘗試一下,去和通路商談個愛情商數系列特賣?

橫飛堂 張晉慊 話說我也上過電視,賣了兩個月的命理產品,改天放段影片給你們瞧瞧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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